數字報

《一直游到海水變藍》講述作家背後的“中國往事”

2021-09-24 14:16:29|圖文來源:南京日報

南京首映獲贊,餘華、葉兆言、蘇童等齊聚賈樟柯新片

《一直游到海水變藍》講述作家背後的“中國往事”

近日,賈樟柯執導,賈平凹、餘華和梁鴻等主演新片《一直游到海水變藍》正式在全國公映,有關話題已引起廣泛關注。南京首映活動放在了幸福藍海荔枝店,由南京青年導演馬蘭花主持,並在觀影后與賈樟柯進行了連線互動。南京作家葉兆言、蘇童和韓東在片中均有參演。葉兆言、蘇童還參加了首映當天的觀影活動。

中國往事

數十位作家呼喚“從鄉村出發”

影片緣起於2019年5月,其時,應首屆“呂梁文學季”活動邀請,包括南京作家葉兆言、蘇童和韓東等在內的幾十位作家來到山西汾陽的一個小村莊,他們在那裏談論鄉村與城市,文學與現實。在賈樟柯看來,文學藝術家具有超前的觀察能力和超強的感受能力 ,“我想通過紀錄片展現他們對生活的理解、對社會的觀察。而作家有超強的表現能力來講述個人生活。”影片即以出生於上世紀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的三位作家賈平凹、餘華和梁鴻為主要敍述者,他們與山西已故作家馬烽之女段惠芳一起,回溯自己的故鄉、親人、工作和創作。

這些經由作家講述出來的不同年代的個人史,無意中展現出中國社會生活變遷的某些側面,同時也構成了1949年以來的一段“中國往事”。而在空間跨度上,賈樟柯將鏡頭從山西賈家莊拉出,依次走過陝西商洛、浙江海鹽、河南梁莊,實現了對更廣闊意義上的村莊的觀照。影片中,莫言、蘇童、葉兆言、韓東等數十位作家呼喚“從鄉村出發 ”的聲音即被剪切在一起,形成一種強大的震撼力。

時長110分鐘的影片,一共分為18個章節。每個章節都有着非常質樸的名字,包括“吃飯”“戀愛”“回鄉”“新與舊”“遠行”“病”“活着”……這些名字背後都揹負着一代人的深刻記憶。比如關於吃飯問題,據賈樟柯透露,在他五六歲的時候,食物種類太單一,只能吃沒什麼熱量的窩窩頭,沒到中午就餓了。等到他籌拍《一直游到海水變藍》時,他發現包括70後作家梁鴻在內,每代人都有類似的經歷。這些概念最終都通過人物在影片中的講述變成切切實實的感受。

記者注意到,影片同時呈現出了多位作家的兩代人關係。比如賈平凹的父親被分配到鄉下,為自己耽誤兒子的前程而痛哭,後來,賈平凹因為寫作回到老家商洛,並在父親的陪伴下深入瞭解當地的風俗人情,最終寫出長篇小説《浮躁》。在那個過程中,賈平凹對父親也有了重新認識;餘華在經歷了兩次高考失敗後,接受父親的安排,進入鎮上的衞生院當了牙醫,生活一度陷入苦悶當中,他攢勁寫作、瘋狂投稿和屢遭退稿後,終於迎來了《北京文學》的改稿邀請。有一天他將三封雜誌給他的約稿信放在桌上,向父親炫耀:“這叫出名了,你兒子出名了。”那是餘華至今所品嚐到的成名的感覺;梁鴻則因母親去世後,與父親的相處遭到了極大挑戰,後來,她博士畢業、結婚生子、生活順遂,但總感覺哪裏不對勁,於是,她又回到了家鄉,和留在那裏的老人聊天,卻沒想到在父親的幫助下,寫出了《出梁莊記》……

影片還安排了梁鴻的兒子出鏡,這位出生於河南,在北京成長的少年,已經完全忘了怎麼説河南話。當他被要求用河南話做自我介紹時,鏡頭前的他完全陷入無助當中。最後,梁鴻走過來,用河南話一句一句地教兒子,讓他複述,而那個已然逝去的“故鄉”彷彿一下子在他身體裏復活了過來。這個細節也得到了蘇童的充分讚許,他在旁邊不斷表示:“這個好。”

個人命運

女生寫給餘華的紙條成為笑點

餘華和梁鴻分別為該影片貢獻了喜劇與悲情的段落。對餘華的糗事,在場觀影的蘇童他們再熟悉不過,但在放映中,還是會忍不住笑出聲來。而梁鴻在鏡頭前幾度流淚的訴説,則將這部影片送上了情感的高潮,讓觀眾為之落淚。

餘華在家鄉海鹽一家小餐館接受訪問,在一眾調料瓶筷子筒和餐巾盒的包圍下,他舉着手機看籃球比賽,看得投入之時,不禁發出“哎呦”的嘆惋呼聲。其表現,讓人懷疑這是一位被文學耽誤了的脱口秀明星:他回憶小時候住在醫院旁邊,夏天在太平間睡覺的感受;那個特殊的時代,男生女生不説話,有個在學校圖書館幫忙的女孩給他遞紙條,紙條被對方疊得極其複雜,極其精密,而且非常小,讓他費盡很大力氣才小心翼翼地打開,生怕不小心撕破紙錯過什麼“美妙的話語”。儘管那是女孩告誡他別把書弄壞了,希望他後面小心一些,但餘華還是從這種笨拙的表達方式中讀出了女孩對他懵懵懂懂的好感。

餘華後來在浙江海鹽這個小城做牙醫,苦於每天看別人張開的嘴巴,認為那是世界上最沒有風景的地方,所以非常羨慕文化館的工作人員。當時,他與文學僅有的相關接觸只是傳閲到手中的破書。那是怎樣的一些書呢?用餘華的話,就是“沒有封面甚至沒有前幾頁、不知道書名、不知道作者、不知道故事怎麼開始以及怎麼結束”。於是餘華不得不為書籍進行二次創作,這份難以忍受的閲讀經歷,竟然在無意中養成了他的寫作素養。

在整部電影的18個章節中,梁鴻佔據了一定分量的敍述空間:她癱瘓而早逝的母親,木訥、不善於表達卻堅決支持她讀書的父親,失去母親以後、和父親一起支撐起家庭、未曾真正享受青春的姐姐,以及成長在21世紀、對農村和方言已經失去概念的兒子,每人各佔一個章節。不同於梁鴻作品中理智冷靜的一面,面對鏡頭時她幾次哽咽着説“真的不能説了”。由於母親去世,父親對一位女性有好感,但這份真摯的情感遭到了當時還非常年輕的梁鴻姐妹們的不理解,父親夾在她們中間,極度為難,本想兩邊討好,最後卻一個也沒討得好去。成年後,梁鴻姐妹陪父親再去找那位女性,兩位老人抱着痛哭不已。

觀影共鳴

南京作家曾遭遇同樣的“困局”

對和餘華同時代的南京作家來説,他們的困局是相似的:困於個人的渺小,困於前途的渺茫,困於如何挖掘出更多的才能。

葉兆言一度在工廠上班,成天和機器打交道,那種完全機械的工作,很快就讓他感到厭倦。葉兆言説:“那時,我只是單純地想讀點書,想學點東西。”在此背景下,他渴望上大學,渴望讀書,結果匆匆上陣,第一年雖然參加了複試,卻還是落了榜;後來,經過努力順利考上了南京大學中文系。作為“文二代”,葉兆言的寫作也並非一帆風順,但最終還是憑藉“夜泊秦淮”系列在文壇獨樹一幟,贏得了巨大聲譽。他一直表示,作家只有不斷寫,才能寫出滿意的作品。

蘇童已經算是文學的幸運兒了,但其文學創作也非坦途。其時,蘇童住在南京藝術學院的單身宿舍,儘管付出了“搞科研”一樣的努力,卻仍頻頻遭遇退稿。此時,是《收穫》雜誌的程永新向他約稿,並堅持發了《妻妾成羣》,蘇童才慢慢走到了今天。成名後,蘇童仍陷於一種困頓當中,不斷尋找寫作突破點,不同的試驗文本為其惹來頗多爭議,最終,他憑藉《黃雀記》獲得茅盾文學獎。

為了從不同的困局中逃走,作家們無一例外地都選擇了繼續向前。這也成為“一直游到海水變藍”背後的深意。事實上,《一直游到海水變藍》關心的顯然不是文學問題,而是這幾位作家是怎麼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怎麼去發現自己的無限可能。電影也刻意弱化了在鏡頭前被採訪對象的作家身份,單純把他們當作歷史的親歷者和口述者來對待,並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背景介紹。

據賈樟柯在連線互動中介紹,《一直游到海水變藍》的片名即取自餘華的一種執拗想法,其時,餘華曾跳進老家一片黃色的大海,整整游出40裏,之所以幹出這種“傻事”,只為了親自驗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海水是否像書裏寫的那樣藍。而這個執拗的願望一直指引着包括餘華、葉兆言和蘇童在內的眾多中國人,他們在時代與命運浪潮的搏擊中,既能做到順其自然,又能保持着一股天真的執着,並最終游到“海水變藍”。

“很多東西我們在環境裏會覺得沒什麼變化,但是隨着不同代際的講述者,講述着長達幾十年的生活的時候,你會發現其實歷史和我們的生活一直在緩慢地往前走。”在賈樟柯看來,這種往前走就是一種動力,如此一來,世界的變化才會加快。

南京大學教授張光芒也參加了當天的首映活動。他認為,和所謂紀錄片的傳統概念明顯有不同,這是一部非虛構影片,在反映當下的現實生活中,更真實更有戲劇性和藝術性。儘管《一直游到海水變藍》聚焦的是作家,但和作家離不開故鄉,離不開土地一樣,對關注人的命運、人的故事,乃至關注歷史的人,應該都可以從中有所發現。基於此,有觀眾在看片後表示,這讓他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經歷,想去了解自己的故鄉,以及那些飄散在家鄉天空中的往事。

南報融媒體記者 王峯

作者:王峯 責任編輯:董夢穎